灵号饮品店

=冥灵子/加二,本体是猫饼或芒果。
悄悄爱着导师与天族。

阿河

       姥姥坐在她家的门口,她望着和村庄有一段距离的河水,低声咒骂着那河。
        阿河也坐在姥姥身边望着那河。自从母亲死在那河里、阿河住进姥姥的村庄,她就眼巴巴地望着那河,姥姥不准她去的那河。
        远处河水的样子映在阿河如水一样透亮的一双眼睛里:模糊的波光,与蓝天一般清亮的颜色,几枝早熟的芦花已经荡起来,绕着河边同龄的孩子转啊转。他们的笑声好像乘了风,飘过那段泥路,被阿河听在心里。
        也许是骂完了,姥姥起身进屋了。她边走边唤:“狗娃!别看了,瞧那些女娃一个个在河边玩,疯了似的!难免沾上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狗娃就是阿河。她被送到姥姥身边后,姥姥就给她取了这样一个名字。阿河觉得难听,姥姥便啐道:“小孩子家懂些什么!乳名越贱、越难听,你才能越长寿,越平安!”然后还要念叨狗娃的不是,名字中带“河”啦,母亲嫁了个没用的啦,天生多病啦;每每数这些“不是”,她叫狗娃的语气就重几分,最后干脆尖起嗓子,咒骂似的喊;阿河呢,听不懂姥姥的道理,不理解姥姥的迁怒,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做错了事。久了,狗娃的名字好像与她无关,只是应一声,也起身背着河流进了里屋。
        母亲死后,阿河就天天听着姥姥的念叨,或者说是咒骂。阿河无处可去。在一方农房里,姥姥做饭,吃饭,睡觉,其余时间便木头似的坐着,走着,嘴中恶狠狠地骂着。姥姥不允许狗娃去上小学,不许和男孩子玩;女孩子们去河边玩后,狗娃也不被允许和女孩子玩了。穿衣服不许露出肩膀大腿,门栏一定要右腿先跨,如果碰到了那摆的并不对称的香灯,一定要跪着求残破的纸画菩萨原谅......阿河坐在窗户透过来的光里,一日日听黑暗的屋中四面飘来的念叨。阿河并不理解这些道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邻居造访时姥姥说狗娃吃得好睡得好,是个好孩子。阿河只是望着和村庄有一段距离的河水。
        姥姥有时带狗娃去破庙,那是阿河很喜欢的事情。在路上,她可以看见更近的那河,可以看见芦花开到了最盛时候,和芦花一起飘着的女孩笑得那样高兴。归程的天一片青蓝,近地翻出鱼肚的白,一颗星沉闷地钉在头顶。破庙的小道离河岸仍有距离,在阿河眼里那却很近了。她踌躇着申请走去河边。不出意料的,姥姥像被踩着了尾巴的耗子般,尖叫和咒骂冲破了“在庙里不许乱说话”的禁忌,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冰凉凉的淹到了阿河的咽口。她不再解释,她望着河水和她的那段距离。
        当晚,邻居告诉四处寻找狗娃的姥姥,有人看见她在河水边对着什么说话。姥姥听闻不再寻找,她回家锁紧了门。
        村庄下了罕见的大雨。河水一涨再涨,没能淹没它离村庄的距离;雨一落再落,没能叩开姥姥的房门。
        第二天早上,邻居来找姥姥。邻居说,出门看见浑身湿透的阿河蹲在叮咚落下水滴的屋檐下发抖;邻居说,阿河也是孩子,不过想去河边玩;邻居说,阿河只是没见过萤火虫,才觉得自己在河边看见了人影去与他们对话;邻居说.....姥姥没有听见邻居说的,她悲伤而气愤。姥姥与阿河一样的不解:为什么她的狗娃不听她好心的劝告,不满足于吃饱穿暖的生活,整日想着那河,想得中了邪,被河水的鬼魂勾了去!
        姥姥又带着狗娃去了破庙,走了村庄另一头绕远的山路,那里看不见河。三步一跪一磕头,洒一路的汗泪;到蒙灰的菩萨前仍是跪,求回来一副救命的香灰,给狗娃喝下去。
        狗娃终究是中了邪,高高鼎立的菩萨没能医好她。邻居家的女儿不忍心,在阿河淋雨后的第三天带她住进了河流下游的镇上医院。姥姥仍听不进邻居将医生的技术形容得多么登峰造极,拗不过邻居们的她跟去了医院——盯着狗娃不靠近医院旁边的河水。
        河水边的阿河病越来越重。她已经没有力气走到窗前用眼睛丈量她与河水的距离了,她的眼睛像空农房一样暗了下来。
        大雨再次落向这条河,萤火虫在傍晚打起了灯,引着河水爬向医院。药瓶和惊慌泡在及膝的浑水里流转,医患被紧急疏散向高处;天明了,护士长点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阿河。不论是姥姥还是同房的医患,都没有看见过她。救援队在河水里找寻,最后在阿河家边的河岸拨开飘荡的芦花,发现阿河的病号服卧在芦花絮里。
        后来,常与阿河聊天的小护士说,她看见有萤火虫一样的光亮向着他们疏散的反方向飞向了阿河的房间。护士长看了她一眼,问她需不需要休息几天。小护士沉默了一会说,我们治不好阿河。她和狗娃,住在河的两岸。
        为了辟邪,阿河的墓——埋着她衣服的一堆土,建在远离村庄与河流的地方,和她母亲一样。
        姥姥仍天天坐在她家的门口,望着和村庄有一段距离的河水,低声咒骂着那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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